“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中国的失落一代

“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正成为中国新兴的贫困青年群体。他们越来越看不到通过努力工作实现阶层跃升的希望。

九月的一个傍晚，微风吹拂着沈阳。这座位于中国东北老工业区的城市拥有约 930 万人口。19 岁的白永光正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纹身师在他身上作画。

电动纹身针开始在他的左前臂上刻画一张红色的日本般若面具。这是他计划中的全身纹身的第一部分，整套图案还将包括一条中国龙和一只老虎。与此同时，白永光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好彩牌香烟。

对白永光来说，纹身和香烟是两项绝不能省的开销。针头刺入皮肤时的疼痛和嗡嗡声，让他感到自己真实地存在于当下；而吸烟则让他得以短暂逃离纹身店外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白永光在距离沈阳约两小时高铁车程的一个小村庄长大。他的母亲养牛，父亲开卡车贩卖牲畜饲料，父母一直向往着亲近自然的简单生活。

高中辍学后，他辗转于中国多个制造业城市，在不同工厂打零工。他说，自己实在无法忍受学校那种全天候、军事化管理的寄宿生活。

后来，一次过量服用止咳药导致他永久性神经损伤。如今，每当他握紧拳头，双臂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这让他再也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

目前，他在知名茶饮连锁品牌蜜雪冰城工作。每个班次，他最多要制作和售出 1,000 杯冰饮，每月收入 3,800 元人民币（约合 569 美元）。

为了让工资尽可能撑到月底，他每天只吃一顿饭。

“没钱的时候，我和女朋友就两个人分着吃一片面包。”他说。

“我们只活在今天。谁能预料明天会怎么样呢？”

图片说明：另一位顾客正在白永光纹身的店里接受纹身。摄影：Gilles Sabrie，彭博商业周刊。

被经济增长遗忘的年轻人

白永光属于中国正在兴起的一种亚文化群体，被称为“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

这些年轻人觉得，尽管中国已经崛起为经济超级大国，但他们自己却被甩在了后面。

随着中国经济增长放缓，他们越来越难以支付日常账单，也几乎看不到改善自身处境的途径。长期的房地产市场低迷、疲弱的家庭消费，以及不断膨胀的地方政府债务，都在拖累经济。

这个群体包括小城镇的辍学青年、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外来务工年轻人，以及与父母关系疏远、处境边缘化的青少年。

其中许多人没有稳定工作，一些人则陷入了反复滥用药物的恶性循环。

虽然很难准确统计中国到底有多少人认同“精神小伙”或“精神小妹”这一身份，但一些数据反映出年轻人的处境。

今年 8 月，中国全国城镇 16 至 24 岁青年的失业率升至 19%，创下一年来的新高。

与此同时，在类似 TikTok 的中国短视频平台快手上，带有“精神小伙”标签的视频累计获得了 170 亿次观看。

这些视频经常讲述一些无声的绝望：有人向微信联系人乞求一点生活费；有人吸入火锅气罐中的气体；还有人偷走无人看管的外卖餐食。

图表说明：失落的一代——中国城镇 16 至 24 岁青年失业率。数据来源：中国国家统计局。

沈阳：“精神小伙”的聚集地

在沈阳这座昔日的工业重镇，尽管昔日辉煌已经褪色，它仍然吸引着约 160 万外来人口。而“精神小伙”群体，也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审美风格。

“精神小伙”喜欢全身纹身、染成金黄色的锅盖头、齐刘海，以及印满仿冒奢侈品牌标志的紧身上衣和九分裤。

“精神小妹”则偏爱腿部纹身、厚重的刘海、夸张的假睫毛和一脚蹬鞋。

对于这些年轻人而言，通过拼命工作获得经济保障的机会十分有限。于是，一些人试图通过另一种方式展现自己的张扬与自信。

在一段广为传播的快手视频中，拥有 10 万粉丝的“精神小妹”夏心琪宣称：

“我只跟有钱的男生谈恋爱。没钱的话，我不会跟他们交往。”

然而，在沈阳这样的城市里，这种故作潇洒的姿态往往也很容易消失。

透过这里的街头生活，我们或许正在看到中国新一代“失落的一代”的真实面貌。

图片说明：几名“精神小伙”在咖啡馆里闲坐。摄影：Gilles Sabrie，彭博商业周刊。

一座衰落的工业城市

与美国中西部的“铁锈地带”类似，中国的传统工业腹地几十年来一直承受着去工业化带来的阵痛。

从 20 世纪 90 年代末开始，国有企业改革逐步重组、拆分了东北地区长期僵化的军工企业和基础设施制造企业。

随之瓦解的，还有过去由政府和国企提供的住房、医疗以及终身就业保障体系，也就是人们熟知的“铁饭碗”。

大规模裁员接踵而至，当地的社会保障网络也逐渐解体。

如今，沈阳拥有一些生物医药企业、一座格外豪华的高档购物中心，以及宝马集团全球规模最大的生产工厂。

然而，去年这座城市的 GDP 仅增长了 2%，远低于全国约 5% 的增长目标。

城市里，一些老旧住宅楼被拆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在繁忙的十字路口，许多曾经代表沈阳本地社交文化的标志性洗浴中心，如今大门紧闭。

太原街是白永光这次纹身所在的街区。过去，这里曾是热闹繁华的商业区。

而现在，街区里的廉价旅馆、台球厅和电竞馆，成了那些原本可能露宿街头的“精神小伙”的低价避难所。

这片区域有三栋标志性的 31 层商业楼，但楼里的生意都不景气。

在其中一栋楼经营旅馆的马盼盼说，如今的生意甚至比新冠疫情封控期间还要糟糕。

以前，周末一间客房可以卖到 150 元。现在只能卖到大约 100 元。

工作日的房价甚至会低至 40 元。再扣除美团等预订平台收取的佣金，她实际上是在亏本经营。

她已经将经营的客房数量从 10 间缩减到 5 间，并打算彻底退出这个行业。

图片说明：沈阳城市景观。摄影：Gilles Sabrie，彭博商业周刊。

17 岁的少年：身无分文，三天没吃饭

在马盼盼的旅馆还有一间客房没租出去的某一天，17 岁的王柏然却像往常一样，准备在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台球厅度过夜晚。

他是九名青少年中个子最高的一个。

这群年轻人在太原街的一座地下商业广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不时大声叫喊、互相推搡打闹，引来路人的侧目。

王柏然全身穿着黑色衣服：棒球帽、连帽卫衣、运动裤，上面都印着看起来像是仿冒的阿迪达斯标志。

他说自己身无分文。

不久前，因为参与街头斗殴，他在少年管教机构里待了八个月。

如今，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

他全部的家当，只有一部 iPhone X 和一个充电宝。

王柏然说，他的父母住在邻近的内蒙古通辽市。他们很少与他联系，也不给他提供任何经济支持。

但他并不责怪父母。

“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儿子，我肯定会后悔死。”他说。

“真是白费了那么多心血。”

九名“精神少年”中，有两名女孩。其中一名叫王思思，与王柏然并无亲属关系。

她也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还需要操心学校作业的人。

王思思正在一所职业学校学习化妆，希望毕业后能够凭借这门技能找到工作。

她说，自己戴的价值 1,000 元的牙套是男朋友出的钱，而身上的粉色连帽衫则是从一家废品回收站捡来的。

靠直播、夜店表演和灰色收入生活

只要 iPhone X 还有电，王柏然偶尔就会在快手上直播自己跳“社会摇”，从观众那里赚一点钱。

“社会摇”是“精神小伙”群体最具代表性的舞蹈之一。

对于部分“精神小伙”而言，网络上的一点点名气，至少能够暂时帮助他们维持生活。

许多擅长自嘲和搞笑的人，还会试图借助沈阳及周边地区历史悠久的夜场演艺文化，为自己争取更多关注。

距离太原街约 20 分钟车程的 Super Red，是一家老式迪斯科舞厅。

在那里，主持人与当晚的表演者不断互动、插科打诨。表演者中既有唱抒情歌曲的歌手，也有杂技演员。

晚上较早的时候，经济条件较好的中老年顾客会坐在预订的桌位上。这些桌位设有 500 元的最低消费。

但到了晚上 11 点以后，舞厅的氛围便发生变化。

穿着紧身服装的舞者走上舞台，伴随着西方电子舞曲开始表演。

图片说明：纹身店里的场景。摄影：Gilles Sabrie，彭博商业周刊。

21 岁的肖文，就是等待深夜狂欢开始的年轻人之一。

他和另外六名“精神小伙”脱掉 T 恤，露出遍布全身的纹身，然后挤上一条穿过桌椅之间的狭窄走道，跳起他们自己的“社会摇”。

他们希望这些表演能够被拍下来，在快手上走红。

在音乐风格切换之前，肖文因为没钱订桌，只能在洗手间附近徘徊。

他没有稳定工作。

据他说，他通过快手上的博眼球表演、销售掺有兽用麻醉剂的电子烟烟弹，以及在同性恋交友应用 Blued 上敲诈他人赚取收入。

但无论赚到多少钱，他总是很快就挥霍一空。

肖文说，在 Blued 上，他会使用虚假资料与其他男性约见，随后出示伪造的未成年人身份证明，并威胁要报警。

通常，他声称这种骗局每次能让他得到 1,000 至 2,000 元。

肖文说：

“这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要么感觉很有钱，要么一贫如洗。”

“一旦陷入这种状态，想要摆脱它，安定下来过日子，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图片说明：纹身师李金阳正在工作。摄影：Gilles Sabrie，彭博商业周刊。

努力工作，还能改变命运吗？

到目前为止，中国尚未出现由人工智能引发的大规模裁员潮。

与此同时，中国规模庞大的零工经济，仍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为求职者提供暂时的缓冲。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包括滴滴的网约车服务，以及美团的外卖配送平台。

但对于中国更广泛的低收入劳动群体而言，长期前景似乎并不乐观。

随着招聘岗位减少，曾经由中国顶尖大学所承诺的向上流动机会，也正在逐渐减弱。

而过去那种只要更加努力工作，就能够突破阶层限制的观念，正在失去说服力。

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人不再选择每周工作 72 小时，而是用一个网络流行词来描述自己的选择：

“躺平”。

也就是退出永无止境的竞争和劳碌，不再为了所谓的成功而持续消耗自己。

中国一些地方政府担心，这种趋势可能对人口增长和经济造成不利影响，因此开始向新婚夫妇发放消费券，并向生育子女的家庭提供现金补贴。

一名“精神小伙”的另一种出路

正在为白永光左前臂纹身的纹身师李金阳说，他自己的经历证明：

成为一名“精神小伙”，并不意味着一辈子都只能这样生活。

高中辍学后，他只带着一个行李箱来到沈阳。

最困难的时候，他甚至只能睡在公园里的一间储物棚中。

有一天凌晨四点，附近市场的第一批顾客开始到来。

他和另外两个朋友从储物棚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假装自己只是喝醉了酒，以此掩饰他们无家可归的事实。

“精神小伙其实特别在乎面子。”李金阳说。

“那是我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现在，李金阳已经 21 岁了。

他依然花大量时间和“精神小伙”打交道，但不同的是，这些人如今成了他的顾客。

他不再漂染头发，也说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参与街头打架了。

图片说明：李金阳在自己的纹身店里。摄影：Gilles Sabrie，彭博商业周刊。

为了照顾手头拮据的顾客，李金阳采取了灵活的收费方式。

七个小时的纹身工作，他每天收费 400 元。

如果顾客暂时没钱，可以等攒够钱后再来，一点点完成整套纹身。

他说，最畅销的纹身图案往往都是那些看起来具有威慑力的形象，包括日本般若面具、中国龙以及战神等。

他经常劝年轻情侣不要把对方的名字纹在身上，但许多人并不听。

白永光也曾在另一家纹身店做过类似的事：他把女朋友名字的最后一个汉字纹在了靠近心脏的位置。

“我想给她一种安全感。”他说。

“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一份月薪 3,800 元的工作，和对未来的迷茫

对白永光而言，在蜜雪冰城找到工作，意味着他的生活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稳定的迹象。

不久前，他的父母来到沈阳，探望他和女朋友。

这对年轻情侣租住在一套一居室公寓里，每月房租为 1,400 元。

这使得他们很难存下钱。

看到儿子的工作逐渐稳定下来，父母感到宽慰，还给他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

他们记得，白永光过去非常喜欢骑越野摩托车，在家乡的沙漠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那时候，他可以骑上好几个小时，放眼望去，四周空无一物。

如今，白永光骑着新买的电动自行车，穿梭在沈阳的街道上。

由于神经受到永久性损伤，他握着车把的双手仍然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能够体会到拥有一辆新车所带来的那一点奢侈感。

但是，这辆车并没有重新唤起他过去骑车时感受到的自由。

对于未来，它也没有带给他多少特别温暖的期待。

——Charlie Zhu、Zheping Huang

China’s Economic Boom Also Gave Birth to a Lost Generation - Bloombe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