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失业,他们从电影片尾名单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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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极昼工作室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影视, 失业, 电影, 公司, 制作, 项目
涉及行业:服务业, 体育休闲/文化娱乐
涉及职业:白领受雇者
地点: 无
相关议题:离职辞退(包含遭到裁员或逼退), 裁员, 工作时间, 失业
- 影视特效行业因AI技术普及和项目减少,出现大规模裁员和公司倒闭,许多从业者失业或被迫转行,部分人去做外卖、房产中介等工作补贴家用。
- 行业内“层层外包”和低价竞标现象普遍,导致劳动者工作压力大、加班严重,部分人长期熬夜赶工,健康和生活质量受到影响。
- 影视特效岗位逐步被AI团队取代,原有特效、渲染、合成等岗位招聘减少,现有员工对AI部门充满焦虑和不安,担心被新技术淘汰。
- 由于行业高度工业化,特效师的创造力受限于导演需求,工作内容重复且易被替代,短期合同和项目制用工使劳动者就业极不稳定。
- 资本和项目方为压缩成本,普遍要求用AI降低制作费用,导致传统特效师的收入和工作机会大幅减少,部分人对自身多年积累的专业价值产生失落感。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过去,一部影视大片往往需要投入几千万、动用上百人,才能做出一个震撼的视觉特效。现在,AI把这一切简化了——一个人、一台电脑,就可能生成号称“好莱坞级别”的画面。
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长饶曙光这两年多次指出电影可能将在AI时代重新诞生;《黑神话:悟空》制作人冯骥,在微博感叹,“AIGC的童年时代结束了”。
这也意味着,影视行业,尤其是特效后期从业者,将迎来史无前例的大洗牌。无论国内还是为好莱坞工作的国外特效公司,裁员、倒闭早已不算新鲜事。
文丨殷盛琳
编辑丨王珊瑚
韩铭接到HR的消息是在2月的一个普通周末,对方支支吾吾,电话里不肯说具体的事。他当时就猜到了一半。
2月12日,字节跳动发布新一代AI视频模型Seedance2.0,自动生成的15秒视频具备“导演级”的精度,效率极高。当时韩铭和同事们聊起来,大家还调侃说,等着去送外卖吧。
没人想到“优化”这天来得这么快。工作日回到公司,“果然”。
裁员早已有迹可循。韩铭说,最近两三年,他所在的这家影视特效公司能接到的项目越来越少,部门结构也进行过调整。今年过年前后,公司大概裁撤了20%员工。
AI焦虑也早已在这家头部特效公司蔓延。韩铭说,从2024年开始,国内的特效大公司基本都在比拼培养自己的AI团队,“看看能不能在各个环节上用AI去替代”。作为从业人员,韩铭觉得,目前电影级特效制作中,AI能替代的部分并不多,行业狂热更多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慌,“这个技术搞得大家都很焦虑,就必须得去推”。
在此之前,影视行业的特效制作是门手艺活,有固定的流程和标准。韩铭拿他日常参与的普通电影特效举例,一切后期特效制作的开端都是“擦除”,也就是把演员身上的威亚、背景里的绿幕一帧帧修掉。如果涉及科幻,还要再往里加一些三维的东西,做出模型,一点点把场景搭起来。之后,再打光、渲染、设计特效,补细节,才算完成。
这是一项庞杂的人工体系。韩铭说,想要在非常短的周期内完成院线电影的视效制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之前行业内的默认规则是“层层外包”,使用人海战术。公司会评估内部的人力成本,然后将大的项目按照一定的结构拆分,把部分镜头的特效制作外包出去。
最近几年,电影市场的衰落一年更甚一年,项目方不愿再为高投入高质量的特效买单了。视效公司是被动依附于电影业的服务者,“如果电影市场被挤压,那么必然会导致我们特效行业处于一个危机处境。”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寒冬来得更早一些,韩铭感慨,“AI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所在的特效公司已经很长时间不招特效、渲染、合成之类的岗位了,过去一年多,公司里的新面孔都是AI部门的人。韩铭说,这个迅速壮大的队伍,是其他部门员工好奇又恐惧的存在。
他知道那里有人做前期可视化,使用AI模型配合导演做分镜,也有人在尝试做AI短剧、漫剧。那个部门越忙,意味着其他部门的生存空间更危险。一种奇异的氛围在公司内部萦绕,“我们看他们部门(想知道)到底每天在搞什么,不知道他们哪天就爆出个什么东西把我们都替换掉了”。
在被裁员之前,他们工作流程中一些前期部分已经大量使用AI,比如替换数字背景,甚至预演环节虚拟拍摄,脚本可视化。但总体来说,仍然只是提高工作效率的工具。韩铭说,影视特效有各种分支,做电视剧特效的同事,对画面质量的要求相对较低,一些镜头的运用也不像电影那么复杂,“可能普通的推拉摇移,他们会选择直接用AI生成的视频来去投入制作了”。
如果AI被运用于影视业,电影会是最后一道专业性壁垒,同时还受到严格的保密限制。“大公司接一线电影项目保密协议这一块非常严格,你不可以把你的素材直接去喂给AI,因为你也不知道这个数据会不会泄露出去”。
●2025年12月21日,电影《阿凡达3:火与烬》上映,影片延续前作3D、4K拍摄技术。IC photo
韩铭的工作,说得通俗点,就是把演员在绿幕前的表演,放进导演想象中的沙漠或戈壁。过去,这需要他一点点“画”出来。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的工作究竟被哪种程序取代了。确定的是,从业15年,他从美术助理开始做起,一步步跟组、转后期、辗转几家公司,做过电视剧、广告,终于在几年前得到做电影特效的机会,成为收入不错的资深特效师。现在,他的职业生涯被迫写下了句号。
这是个经常需要“赶工”的活儿,连续熬两三个通宵这种故事太多了,但当参与制作的镜头出现在全国电影院里,《流浪地球》、《镖人》、《刺杀小说家》,“在影片最后看到自己的名字,有一定的成就感”。
和很多特效师一样,韩铭也靠着这样的成就感支撑了很多年。每次参与制作的电影上映,他都会带着全家人一起去看,看到影院灯光亮起,屏幕播放滚动后期制作人员的名字。
这样的时刻或许很长时间里都不会再有了——他38岁,成了AI冲击浪潮里被最早淘汰出局的人。
●电影《流浪地球2》剧照。图源网络
在大洋彼岸,北美的特效公司近几年也遭遇了“倒闭潮”。2025年2月,头部视觉特效公司MPC宣布关停,它是好莱坞、迪士尼等巨头的紧密合作方,曾为全球观众熟知的《哈利波特》系列电影、《速度与激情6》等影片制作视觉奇观。
为索尼工作十几年的电影特效灯光师董潇暂时处在职业“安全地带”。他坦诚地将此归结于好运气——进入这个行业够早。2012年,许多好莱坞的影视公司集体迁移到加拿大温哥华,“汇率比较好,人工便宜,当地政府会给影视后期公司退税,因为它解决了当地就业的问题”。
董潇大学读的是电子工程,即使这样,毕业时也顺利进入了鼎鼎大名的索尼工作,签订了永久劳动合同。“那会儿你只要懂点摄影,懂点编程,就能进特效公司,根本不需要太多经验。”
回头看,这完全称得上行业繁荣期的“奢侈”。董潇说,近几年的毕业生,再也不会有这样梦幻的就业环境了,就算是做了几年的同事,也会随时面临失业。他们都是短期合同工,很不稳定。他说,现在特效大片的项目变少,很多特效师需要面临频繁的周期性裁员。待业一年左右才接到一个活,干不了多久又要重新找工作。
目前董潇在索尼做灯光师,参与过《蜘蛛侠-平行宇宙》《蜘蛛侠-纵横宇宙》等漫威电影的制作。目前,公司内部负责灯光的共有5个团队,每个小团队大概10来个人,只为一个正在进行特效制作的电影项目服务。“做完电影之后,没有那么多新项目,70%的人可能就得走了。”
●2025年8月5日,《蜘蛛侠:崭新之日》爆炸场景路透。IC photo
他们为好莱坞工业服务,会用到一些功能性AI做辅助。比如想要做一张渲染图,如果不使用AI工具,可能有很多“噪点”,处理起来需要等上更长时间,AI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有些时候你可能要3个人一起干一天才能干完,现在只需要1个人。”
在大银幕上,一秒的镜头代表24帧,对于特效灯光师来说,需要把每一帧画面拆出来,把场景里的不同元素——比如前景的人物、中景的街道、背景的天空——分成一层一层,分别打光、渲染,有时候一个场景可能有十几个分层,最后再合成到一起,反复调试很久,形成风格化。
这个工作本质上并没有太多的创造性空间。“你的创造力是服务于导演的,他想要什么样的效果,即便你觉得这个效果没有你脑子中想象的好,也要按照他说的去做。”
高度工业化的另一面是人的高度工具化。“这个技术,如果从工业化来讲,我觉得所有人都是可以被替代的,就是一个成本问题。”
不过,在董潇看来,目前造成特效艺术家们失业、降薪的“导火索”,暂时跟AI关系不大。更多还是由于经济下行,以及2023年那场原本想为行业争取更多权益的好莱坞编剧大罢工事件。当年5月,美国编剧工会因为薪资和人工智能等问题,和美国电影电视制片人联盟谈判失败,随后开始了规模庞大的罢工潮,一直持续到那年9月才结束。
而对于影视行业下游的特效工作者们来说,罢工潮带来的影响是剧烈的:那意味着影视项目的停摆和工期的无限延长。许多特效公司陷入现金流危机,不少公司没能撑到第二年春天来临。
抗议带来了一定程度上对AI的限制。董潇记得,最后的结果是相关方拟了声明,不允许用AI生成剧本。据相关新闻梳理,美国编剧工会(WGA)与电影电视制片人联盟(AMPTP)订立了新的协议。根据协议条款,制片方不能强制要求编剧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创作,且必须披露交给编剧的素材是否包含人工智能生成内容。
只是,没人能真正算清楚,对特效行业来说,这究竟算不算一种“保护”——影视项目显而易见变少了。
陈航是00后,2019年在纽约艺术学校读影视特效专业,那会儿还算是电影最后的好时光。他记得,那一年《复仇者联盟4》全球热映,好莱坞、特效,是整个行业的谈论中心。
等到2023年毕业时,一切都调转了——5月离开学校时,正赶上好莱坞编剧大罢工事件。陈航在动荡中找到一个特效师的工作。但项目直到当年年底才恢复正常。此后的几年里,他见证了行业的逐步坍缩。
他所在的公司陆陆续续裁员,缩减的大多是中高层职位,这样才能最有效控制成本。据他所知,离开的同事们,有人去做了房产中介,有人去亚马逊公司打包装,有人干脆送起了外卖,用来补贴家用。
但无论如何,他乐观地相信自己的工作仍有价值,暂时不会在AI面前败下阵来。陈航说,现在AI生成的模型和场景,精度其实是非常低的。
而大银幕、好莱坞,要求的标准极高,是AI完全达不到的水平。“比如我们给绿幕特效换背景,AI有自己的灯光计算,但根本没法抓得那么准。”陈航说,这时候就需要人去判断,AI是没有自我意识的。
他相信好莱坞特效师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总有好的标准在那里,最精细化的,达到99%的标准。AI目前最多只能做到90%。他说,工作最难的东西偏偏是这9%的差额。总有人愿意为这差额买单。
●好莱坞编剧罢工。IC photo
乐意曾是国内资深的特效制片人,从她的视角来看,许多视效公司的倒闭,除了外部环境的因素,更多来源于内卷。
在大的影视项目中,特效公司也需要像律所、建筑单位那样参与竞标,“有的公司报价很低,有时候甚至低到单个成本不足以支撑这个价格。”她说,在缺少标准的市场上,有些公司只看眼前利益,觉得只要不惜代价拿到一个知名项目,就会有别的项目再因此找上来,“但实际上你可能做完这个项目公司就没了。”
这样的内卷由来已久,在疫情后程度更激烈。影视行业的项目减少,导致大家更压缩成本。她的语气里充满无奈:“一家这么做,其他家必须这么做”。
在没有AI的情况下,行业已经像弱肉强食的斗兽场。乐意说,当公司通过报价低真的将项目接到手,就会用各种方式压缩成本,让自己保有盈利空间。所以,为了按期完成特效制作,大家会将项目层层外包。
作为特效制片人,她很清楚一个上院线的视效片背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当时的工作说白了就两件事:一是催别人,二是被别人催。催下面的人赶进度,被甲方催要结果。每个镜头、每个环节都要盯着,一不留神就超预算。
之前一个大项目,她连续一两个月凌晨3、4点才下班,压力特别大,整整长胖了30斤。
AI的出现在重塑整个行业的逻辑。乐意说,资本的嗅觉是最敏锐的,都想在各种地方省钱。“如果一个项目报价100万,他现在希望50万就解决掉”。资本对能降本增效的工具向来接受度极高。“现在一个项目从一开始搭团队,或者做成本预算的时候,就会把AI考虑进去”。
据她所知,今年上映的院线电影中,无论是动画电影还是真人电影,都已经开始有了AI视觉化呈现的影子。
●西影电影艺术体验中心电影制作技术科普体验区一名女孩体验在绿幕前吊威亚的感觉。IC photo
对一些人来说,AI成为他们争抢“新世界”的门票,参与行业资源重新分配的一个重要契机。江泽鸿就是其中一位。
他在文娱行业闯荡了十几年,写过歌,做过演出策划,影视制片人,后来又做短视频和直播。去年,一系列国产AI进入大众视野,他们团队为了用AI工具给自己参与的影视项目做特效制作,阴错阳差搭建了一个AI漫剧创作系统。这也成了他的新名片。
2026年春节前,他帮老家县级市的宣传部门做了一个MV,几个人合作,大概用了一天时间,就做出了短片。他说,按照经验,做一个这样的宣传歌MV,一般需要两周,包括前期筹备、拍摄再到后期制作,一个小团队的花费成本至少2、3万。
但现在这个投入成本加起来不到2000元。他说,用AI制作的MV画面,传统特效师一眼就能挑出毛病。但他是野路子出身,“我们相信技术才是第一位,所有问题都能通过技术还有人的审美去弥补”。
江泽鸿认为,AI工具降低了普通人追梦的门槛,也是行业定价的一次重新洗牌。“因为我身在行业中,非常清楚地知道,中国影视圈是一个充满水分的地方,可能一个东西的制作费用只要1000万,但通过各种技术方面的参与或者资源加持,成本会放大10倍甚至百倍。但现在人工智能的出现可能把这些隐藏的水分挤出来了。”
他说,自己最近正忙着和各地不同的人做咨询交流,“感觉现在大家都在挤各种新的赛道”。人到中年,他马不停蹄,希望在这个新赛道里,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
至于已经出局的韩铭,至今还没去体验过视频生成类的AI模型,“可能还有一点点抗拒”,他说,败给了这样一个东西,感觉自己前十几年的努力和奋斗完全没了价值和意义,“有点愤愤不平”。
他暂时没有投递简历,想要休息一下再做打算。15年的影视特效生涯画上句号后,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写:“时代快速发展的时候忙不迭的追赶,时代奇点到来的时刻不如停下来随着惯性滑行一会儿,重新思考比算力更有意义的事,迎接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注:文中陈航、乐意、韩铭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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