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室的人，又困在了材料里

近年来，生源压力迅速迫近，多地在编教师已经面临学校的转岗统计，竞聘选拔被推到眼前。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了考试，签下岗位后，发现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要不要转？转什么岗位？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接下来的人生走向，也会让家庭产生新的经济问题。抢手的选项又似乎刻不容缓，他们把困惑抛给已经转岗的同行，企图获得一个确定答案。但对那些通过“谋划”，进入事业单位的人来说，其中的变数超出了想象。

编辑丨毛翊君

去年6月，李子果如愿变成县委编办“李科员”，不用再背负几十个初中生的命运，轻松自在了半个月。

原先她在吉林乡镇教初中语文，做了9年有编制的“李老师”，评到中级教师职称，拿下一堆荣誉证书，站在讲台上就是主角。转岗后，工位在办公室角落，抬眼就是白墙，桌子小到同事都看不下去，帮她加了张拐桌。

一切归零，她逐渐感到“像机器一样”。一天在这里8小时，工资3800，比做老师少了1000多，是“一个团体里的最底端”。活儿并不少，8点上班，先给领导打扫卫生，然后不停写材料，主要是学习教育，从全国的、单位的、业务部门的，每次开个会，就得写。

坐着闹心，她在工位上摆满了玩偶、编织太阳花、励志小相框“人生小满胜万全”，电脑上贴着小猪摆件“要努力”“莫生气”。当老师时，她的工位只有教材和书本，现在“再没有仪式感要崩溃了”——熬夜赶工写材料时，她问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这个材料能变成什么？

有次加班三天，写了一篇有关单位巡查的内容，她和另一个同事一起交到领导办公室，领导冲着她一盆冷水浇下来，“早知道这材料不给你写，给她写了。”

领导总训她，卫生扫不干净要训，材料写得不符合口味要训。不帮领导干私活，是“不会为人处事”。训到最后总结一句，教书教得格格不入。

转岗是她自己做的选择，算是赶上了较早的一批。周围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说教师编是工资待遇最好的——前几年晋升职称容易，教5年就能评中级，熬30年可以到副高级，补课、托管等额外收入也多。只有几个体育老师会考虑转岗，多是因为男性走体制道路，比在这做科任老师发展好。

但李子果借调过一次，原本待的乡镇要通勤一个小时，就换到另一个乡镇，近了30分钟。人过去了，编制没过去，评奖评优都轮不到她。最崩溃的，学校根据学生成绩给老师排名，赶上一批学苗不好，她再怎么教，总是倒数四五名。

从小她的成绩就是第一第二名，相信努力负责的人就应该评奖评优。因为正好分数够，选择了师范，毕业回家乡当老师，考虑图稳定。但乡镇老师卷职称，会有明争暗斗，她觉得在其中失利，影响到之后的资源，失去了价值感。

学生也在变少，三个班变两个班，每个班少10人。她跟丈夫讨论，跟父母讨论，直到转岗的那一刻还在纠结。最后，是她做公务员的爸爸说，“与其被动分流，不如主动走。”

从2014年起，吉林开始完善一项“岗位聘用”政策，可以通过推荐、竞聘、测评等方式，跨岗位调整，意在增加事业单位人员流动性，但近几年，也变成教师转岗的一个出口——李小果提到，只要单位“相中你”，无需考试就可以转岗入职。

转岗分流的话题早已在教师群体里蔓延。据《财经》，截至2025年9月，福建长汀县、江西南城县、丰城市、浙江临安区、湖南衡山县等地正推进小学教师转岗至初中或其他事业单位。其中，湖南衡山县安排教师转岗至发改局、民政局、人社局、住建局等单位。

几位转岗成功的老师都说，他们大多图个朝九晚五。做老师时熬夜磨课，一身职业病，想找个“少挣钱、少干活”的岗位。但现实情况总是错位——招聘的岗位缺的正是劳动力。

湖南郴州的语文老师南婉晚，看到自己学校的会计转岗到12345热线部门，每天能晚两个小时起床。她听会计建议，转岗去政务中心，想“不那么累，多陪孩子”。结果被安排做财务，让她填这个表那个表，全是数字。她从小数学就不好，搞不清楚自己包里有几块钱，干了两个月实在干不明白，每天都“煎熬”。

另一些需要写材料的岗位，更偏好招收语文老师，体育、数学老师则不太对口。

湖南的数学老师方方转岗到了文秘办公室。一个理科生，开始写材料，被领导批评干瘪、没有内涵。她用黑色笔记本，摘抄两会报道的金句、拆解省市通稿的结构。抄了10来页，AI出现了，她又开始用AI写材料，给它输入指令：我是一个什么样的领导，要怎么样的高站位……把AI当真正的文秘。

方方之前在县城最好的小学，外出培训，回来上公开课，给老师传授经验都是她，自觉闪闪发光。有段时间，她被借调到文秘办公室，那时觉得是条更优选的出路，后来教育局统计转岗意愿，她就决定先转为妙。

真正进入体制内，她意识到，还是要做一个守规矩的螺丝钉。提建议找合作，都属于越矩的行为。有次陪领导下乡，她抱怨了一句，“某事推动不了，好烦。”领导说，“这事你不要跟我说，你要找谁谁来跟我说。”她才知道什么话都不能乱说。

转岗不再是一种“谋划”了。湖南两位上岸的老师都感受到，这已经成为教师办公室里必备的话题，撤并的焦虑悬在头上，转岗的未知风险也被放大。

三年前，南婉晚选择转岗时，最后一步要找领导和部分同事谈话确认，她叫了关系好的十来位同事，他们都很惊讶，问你去考这个干什么？现在，这些同事来打探，还有没有岗，哪些岗轻松？

她真去打探了一下，郴州有项“事业单位公开选聘”政策，每年一次。开放出来的岗位，有县委办、政府办、组织部，被他们称为“牛马岗”，此外还有一两个“轻松岗”——图书馆、旅游服务中心，去年有200人报名，挤破头。

“还是你们好，没什么压力了。”很多老师感受到信号的迫近，谈论起隔壁市下发了通知，校领导开始统计转岗的教师人数。社交平台里，有评论提议，“年轻教师一定要转。”数学老师方方的父亲在乡镇初中教英语，直接给她发了一个教育局的通知，统计中等年纪教师的转岗意愿。

每个乡镇小学，或多或少经历生源下降的冲击。方方在2023年调到县城重点小学之前，在一所乡镇校教六年级。如今，那里的招生老师跟她说，一年级的人数已经从八九十个变成十个。闲下来的老师想了很多办法，走访家长，跟他们说提前报名有优惠；小升初成绩好的减免学费生活费，给予奖补政策，效果一般。

最后只能互相打鸡血，领导每天对任课老师说，“把教学质量抓好，才能留住人”“小班最能出成绩”“把书教好了，才能一直教，要不然就会转岗”。

这些教师们，对于自己到底要被调到哪儿，是最不放心的。2025年初，株洲市渌口区推进教育资源整合，全区1637名教师全员参加竞聘，通过“校内竞聘、跨校竞聘、区内竞聘”三轮选拔，74名落聘人员转入后勤服务岗，或分流至其他事业单位——这74位老师，现在在哪里？成了很多老师的疑问。有人说，估计是当门卫，管后勤，有人说去建宁驿站（株洲公共厕所）了，还有传言指向，去做食堂阿姨。

一些地区开始实行“县管校聘”的方法，由县级部门核定教师总量，教育部门统筹调配使用，可以让教师轮岗交流，优化师资配置。但这个方法加剧了教师的不安：聘不上怎么办？也没犯什么错误，不会聘不上吧？“最大的错误就是你多余了。”

东北老师李小果刚转岗时，为了找到同类，建了个教师转岗交流群，已经有了176人。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风声，整转岗试点了，统计老师手里的资格证了，领导让练基本功了——为了以后竞争上岗做准备……

教师的位置越来越尴尬。一位吉林老师分享，请婚假15天，被领导开班子会批评“不负责任”，有同事婚假请三天，领导让她学习，“纯属乱卷”。

但是，“教师是事业编的天花板”，这句话还时不时被群友拿出来，掂量天平两端的重量。放弃教师编制，意味着职称难晋升，工资降低。李小果说，东北的普通事业单位，做得再出色，也很难进职称，而老师相对而言容易很多。一个湖南的老师吐槽，管理岗一辈子九级，加上没有了课后服务，一年能少近2万。他报名三天纠结三天，最后还是“留在学校赚钱了”。

● 转岗群中的聊天。讲述者供图

要不要转？转到什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纠结，这是很多老师共同的感受。湖南衡阳的老师赵莲儿去参加转岗考试，成绩出来以后去选岗，始终没下定决心，直到被卷入一轮“选岗游戏”。

她教初中数学，老师之间开玩笑，至少得五年以后才会受到学生人数减少的影响。据她说，转岗公告从去年开始，老师意愿并不高，大概有一个星期，报名考试的人数比岗位人数还少。

今年开始，她打听到，有些学区的校长开始动员大家考试，或者出了硬性规定，40岁以下必须报考。在领导口中，这只是充人数，不会强制转岗。她的孩子刚半岁，家里需要分配人手照顾孩子，但她教了10年初中数学，也害怕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赛道。

她抱着打酱油的心态报名，公益写作、公共基础知识两门课都没准备，成绩排名也是中后段。

等真到了选岗，是在一个大会议室，100多个报名的人都聚集起来。领导讲完转岗的好处后，后面的大屏幕亮起来，按照排名的先后一个个上去选，坐在底下的老师，能看到岗位一个个被熄灭、销空。

轮到第20个时，赵莲儿看到自己想选的财务局被选走，焦虑感一下涌上来。她原本还在纠结，现在下了决心，上台之后，趁着第二志愿交通局还没被选走，就赶紧选上了。

后来她才知道，说是双向选择，实则是一条单向路——只要在选岗表格上签了字就必须去。她的同事选了岗之后，又犹豫不想去，最后没去报到，回到学校，也不给她排课了。

晚上躺在床上，南婉晚跟丈夫的牢骚就开始了，一个想进来，一个想出去。

“要不然我也考进来算了。”丈夫会这么开头。他在乡镇中学教了8年物理，要评中级教师。职称内卷严重，4个名额，70多个人抢，准备一个月的材料，从5年内的课表到班主任经历、获得的奖励、教案、听课记录、批改记录，有三本书厚。

为了评职称，他要做政务，做班主任。房间里有一台电脑，他每天晚上回来修改课件到凌晨两三点。但评了两次中级职称，都没评上。有天他和学校同事出去吃饭，遇到一个做公务员的高中同学，加他的微信没通过。这件事他在南婉晚耳边讲了好多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转岗意味着更高的社会地位，更悠闲的工作节奏。一听到这些话，南婉晚就会给丈夫精神按摩，给丈夫做思想工作，“考进来之后可没有回头路”。

她的切身体会一团糟。她不知道饭局也是社交场，就一个人埋头干饭。领导一直教她，一个系统有一个系统的生存规则，已经从教育系统走出来，别总是一个人窝在那里吃饭。

到了体制内，她总是在出错。好不容易从财务转到文秘，材料审核、会议方案制定、物品的摆放，都归她管。部门只有一个50多岁的同事，80%的工作在她身上。

有次把一个县级领导的名字写错了发出去，工作群好多人替她指出错误。还有次开会摆放领导座位牌，谁先谁后很有讲究，她把一个处级领导排到了科级领导后面，她领导直接给她打电话，连问了两个“你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5点，跟丈夫彻夜长谈，“做老师时只要认真备课，有一本教案本，我上课不会出错。学生成绩有所退步，也不会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到我身上，但是在这里，如果一份文稿发出去了是我签的字，所有的原因都是我。”最后感慨，“好想回去当老师。”

转不转岗，两人有一番谋划。南婉晚做了7年老师，得了乳腺纤维瘤，医生说是“工作高压，经常生气”导致的。做手术后，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没有母乳喂养。转岗后，小学儿子的放学辅导、周末带娃，都是她。

转岗的经济代价，只能由丈夫负担。转岗后，她算了算，一年工资少两万。两人2018年买房，一个月还房贷2800，郴州物价不低，一个盒饭在周边城市15元，到这儿要20，两个孩子一个月开销6000。丈夫加上班主任费有五六千，要是再转岗，工资也抵不过消费了。

设想得美好，一旦进入生活里，谁也忍不住抱怨。最后的结尾，不是丈夫嫌她“你说不烦我都烦了”，就是她嫌丈夫“不要老是讲这些”，或者互相打气，“做出决定就不要后悔”。

在围城里，没有回头路。李小果被无意义感折磨，会想起做老师的价值感。她收藏了学生写给她的信，有时会拿出来读一读。体制内给她的唯一好处是，下班后有自由时间——她用来“疯狂寻找一切赚钱机会”。

转岗之前，她学校的领导开会，害怕其他教师学她转岗，给教师一个杀鸡儆猴的示范，说她转岗之后可能薪资下降了多少。她就觉得，一定要在另一个岗位上也发光发热，但被新岗位的领导训了几次，她也没了心思，只能兼职赚钱——去书店做托管，帮高职学校组织单招，给孩子读绘本，弥补薪资下降的损失。

她还做了七八期研学活动，教孩子读英语，去户外上课，第一期她设计了一场识字比赛，做海报、奖状，做主持，最后颁奖，都是她一个人设计的。那次来参加的有20多个孩子，把奖状颁到他们手上时，她再一次找到讲台上的主角感。

“你羡慕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又羡慕你。”这是赵莲儿转岗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她落选财政局，进了交通局，去做调动手续的时候，正好要往财政局调整工资，那里的工作人员一看她的部门，就说“你们这单位好”，去组织部跑公务，人家也说，这单位不错。

维持围城两端想象力的，是大数据。为了给家庭创造收入，南婉晚开始做自媒体，讲讲转岗三年的经历。她发现，被大数据选择的是那些围城外的老师想象的样子——讲公务员节假日加班、随时待命、人际关系复杂的视频，只有4个赞；总结提炼教师转岗的三个短板，7个点赞；反而说到转岗后清闲的生活、自由的时间，150个赞。

最近，她儿子咳嗽发烧，住院6天，家里老人又摔伤了，每天都要请假照看，她又开始庆幸自己转了岗，有了清闲时间。这条视频得到了超100个赞，算流量较好的一条了，底下的评论说，“希望转岗的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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