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下午5点收工接孩子的骑手,怎么看“单王”?

发布日期: 2026-04-28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每日人物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分析或评论, 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骑手, 送外卖, 跑单, 跑外卖, 入行, 小时, 父母, 时间, 美团
涉及行业:服务业, 外卖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湖北省, 北京市

相关议题:就业, 灵活就业/零工经济/平台劳动, 工作时间

  • 大多数外卖骑手每天工作5到6小时,月收入在四五千到七千元之间,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兼顾家庭和生活需求。
  • 平台设置了防疲劳机制,连续跑单超过8小时会提醒,满12小时强制下线,只有极少数骑手会触发该机制,绝大多数骑手工作强度适中。
  • 外卖骑手的收入结构包括基本工资、订单奖励、活动奖励和顾客答谢,跑得多、评价好会有额外收入。
  • 平台为骑手提供了商业意外险、社保补贴等保障措施,骑手在遇到意外时能获得协助和补偿。
  • 近年来,外卖骑手的工作规则逐步优化,如申诉通道、扣分制和社保补贴等,使骑手的劳动权益得到更多保障。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今年37岁的湖北仙桃人万灯辉,通过账号“小万狠努力”持续记录自己跑外卖还债的日子:365天无休、两年还债40万元、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收工,外出时间长达十四五个小时,因触发平台防疲劳机制被强制下线240次。这些数字,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场关于“骑手到底被什么困住了”的广泛讨论。

然而,在万灯辉身边,绝大多数骑手的故事远没有这样的起落。他们没有经历过万灯辉式的高点,也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崩塌。他们只是在某个生活的岔路口,选择了这份工作——因为它稳定、时间相对自由,跑一单就是一单的钱,算得清楚。

美团平台数据显示,过去一年触发防疲劳机制强制下线的骑手,全国占比仅为0.54%,99.46%的骑手从来没有连续跑单超过12小时。他们每天跑5到6个小时,月入四五千到7000元,接完孩子再去跑晚高峰。没有话题,没有流量,连名字都很少被写进文章里。但他们,才是这份职业更真实的样子。

文 | 枸杞

编辑 | 百九

运营 | 芋头

北京东城区的下午,骑手站点人来人往。一个路过的骑手冲万灯辉喊了一声“偶像”,他笑着应了,语气很淡。

万灯辉是最近火起来的那个人。几年前,万灯辉还在老家湖北仙桃开火锅店,生意好的时候,一年净利润有五六十万元。2019年他判断失误,逆势扩张,撞上疫情,到2023年彻底关店,欠下上百万元债务。第二年,他来到北京,住进月租500元的合租平房,开始送外卖。他把月开销压到2000元以内——合租500元、电话费200元、每天吃饭30元,剩下的全部拿来还债。

他在视频号“小万狠努力”持续日更,记录跑单还债生活。两年多时间里,他靠高强度送外卖还掉了约40万元的债务,相关内容在多个平台引发热议,也让这场讨论从社交媒体进入主流舆论场。媒体报道还原了他的现实处境:负债近百万元,如果去做服务员、进工厂,可能要十年八年才能还清。“除了送外卖,我找不到一个月拿3万元左右的工作了。”他说。在他看来,真正压在自己身上的,是尽快还债的压力,而不是派单系统本身。

▲ 万灯辉记录自己的生活。图 / @小万狠努力

被多家媒体报道后,他受邀参加一期讨论骑手群体的播客。主持人潘乱在开场时说,小万是一个从没打过工的小老板,在人生跌到谷底后选择了送外卖。也正因此,他的经历固然典型,却未必能代表骑手群体的全貌。

跑过一段时间外卖的潘乱观察到:外卖骑手的群体,内部分化远比外界想象的复杂。有人月入3万元,有人月入3000元;有人送外卖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送外卖,有人把这份工作当成一辈子的事业;有人从工厂流水线逃出来,觉得这是自由;有人是宝妈,觉得这是兼顾家庭唯一合理的方案。骑手不是一种人,是1000万种人。

万灯辉是其中被看见的那一个。这篇文章想讲的,是更多没有进入聚光灯的骑手:他们是谁,又在想着些什么。

空调、金戒指和一次去桂林的旅行

“你的愿望是什么?”

跑了十年外卖的宋泽刚,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久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好像没什么想要的”。

但再一细想,一段画面突然浮了出来。

宋泽刚的老家在天津蓟县。两年前,父母的老房子翻修了,墙是新的,院子也是新的,但家电还是旧的。夏天最难熬——家里只有一台风扇,转啊转,出来的都是热风,坐在底下不动,身上也会铺上一层汗。

还有母亲洗衣服的画面。家里没洗衣机,她只能蹲在地上用盆手搓,洗很久,再站起来,腰背不自觉地佝偻着。

房子翻新完,宋泽刚和父母商量,这次要买台空调和洗衣机。父母一听立马反对,账算得很清楚:宋泽刚跑外卖,妻子在北京食堂上班,两个儿子一个已经工作,一个还在上大学,每个月租房、房贷,生活费、学费,每一项都有去处,没有多余的钱。“把钱留着给孙子,我们忍忍也就过来了。”

▲ 宋泽刚用圆梦基金买了空调和洗衣机。图 / 讲述者提供

这两年,宋泽刚经常打电话回去商量,父母每次都是同一句话。给父母换新家电,就这样悬在心里,一直没落地。

宋泽刚的愿望装着父母。周朴芳写下的,是妻子。

长沙外卖员周朴芳结婚十年,妻子大部分时间在家照顾两个儿子,话很少,家里却总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逛商场路过金店,她会用开玩笑的语气埋怨:“我都没有一只金戒指。”

周朴芳也曾想过咬咬牙买了算了,可月收入一万多元,两个小孩要养,大儿子身体不好,每个月跑医院,算来算去,“再等等,再攒攒钱。”这一等,金价蹭蹭往上涨,更难下手了。每次妻子提起,他只能打个哈哈揭过去,心里暗暗记着:总有一天,得买一个。

今年春节,美团给在平台跑满十年的老骑手发了一笔万元新春激励,让每个人说一个愿望,帮他们实现。填表的时候,宋泽刚想了很久,写下的还是那台空调和洗衣机。周朴芳写的是金戒指。

后来有人统计,那批问卷里,超过一半的人写的都是别人的名字。给老婆买手机、买金饰的最多,其次是给孩子买电脑,再次是给父母买礼物。

▲ 图 / 视觉中国

这些为别人而许的愿望背后,大多藏着亏欠。“媳妇一直在家看孩子,手机还是老款的”“老婆的手机用了8年了,她舍不得换”“我从来没有送过老婆贵重礼物”;有人想给父母买按摩椅,因为“父母年纪大了,不能在身边,让他们累了的时候轻松一下”。还有人想把这次许愿机会直接让给父母,拿现金实现他们的愿望,“父母年龄大了,累了大半辈子都是在考虑儿女,换我为他们考虑一次。”

十年老骑手心里装的,大多是别人。入行不久的王璐,想的却是把自己重新“找”回来。

河南人王璐生完小孩后全职带了一段时间娃。最初每天忙碌,等小孩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她反而一下闲了下来。

那段时间,王璐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已经被困住了。情绪变得敏感,每天烦躁。丈夫消息回得慢,以前完全能理解,那段时间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好像情绪就只有这一个出口”。前同事偶尔还会见面,但王璐越来越觉得听不懂大家聊的话题。社保也停了——每月要交1000多元,“快赶上一个月的房租了”。

两年前,王璐成为了一名外卖骑手。对于她来说,这是重新建立社会身份,并且找回秩序、找回自己的一种方式。身体很累,但心里慢慢充实起来。

提到心愿,王璐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旅游——给自己放几天假,能有几天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桂林山水甲天下”,语文课本上学过的那句话,去桂林看看,成了她最想实现的愿望。

▲ 在工作中的王璐。图 / 讲述者提供

跑起来,跑下去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要从更早说起。

宋泽刚退伍后跟家人卖过菜,后来到北京收废品。卖菜的问题是收入不稳定,忙一整天不说到了月底“根本攒不住钱”;收废品看着时间自由,其实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正吃着饭,电话来了说要卖废品,碗放下,立马出门。平均一个月几千块,“今天还没过完,就要担心明天能不能开张”。

朋友劝他去跑外卖,他本来只想过渡一下,没想到意外很适合。宋泽刚记得很清楚,2015年注册美团骑手的那天,站长卢茂林跟他说,每天跑够六个小时,保底3080元。在部队练出来的身子骨,爬楼梯不在话下;收废品走街串巷,西单的地形早就熟了。入行没多久,他就成了西单地区的“单王”,每个月到手一万多块。

▲ 宋泽刚展示2015年时的美团外卖骑手服。图 / 讲述者提供

更重要的是,账算得清楚:每个月有保底工资,跑一单多一单的钱。在很多骑手眼里,工厂流水线是死工资,坐办公室就要看老板的脸色,而外卖的逻辑只有一个:只要你跑,就有钱。多劳多得,不看学历,不看长相,不看你跟谁关系好——这种确定性,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安全感,也是一种尊严。

万灯辉在采访中说得更直接:相较于活儿太累,更怕没活儿干。他算过账,负债近百万元,做服务员、进工厂,基本上就得十年八年了。只有外卖,多劳多得,大概4到5年,债务就可以还清,“我送外卖,是为了以后不再送外卖了。这是我唯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 万灯辉说现在送外卖是为了以后不再送外卖了。图 / 中国新闻周刊

但万灯辉是少数。浙江大学《理解与弥合: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报告》显示,70%的全职专送骑手每天有单时长集中在6至9小时,众包骑手多在2至7小时。全国骑手每天平均跑单时间为5至6小时。大多数骑手,只是把这份工作当正常的班在上。

宋泽刚没想到,一跑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他看着规则一点一点在变。刚入行,超时就是罚款,没什么好商量的。后来有了申诉通道,再后来改成扣分制,跑几单好评就能补回来。他记得最清楚的是2018年,北京下大雨,路滑,他追尾了一辆车,慌了,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打电话给骑士长,没想到平台有专门的安全员,后者第一时间介入,全程陪着他处理,“赔偿的钱你不用着急,这次全部承担,因为咱们都有保险。”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平台给每位骑手都投了商业意外险。“搁以前,这种事儿只能自己扛。”

周朴芳也加入美团十年了。每月固定的收入让他安心,但他坦言,刚开始,这不是一份让他“感到骄傲”的工作。

刚送外卖那几年,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在跑单,但从不主动问起,聊工作话题会有意避开。有一次,他听到有人不屑地说,“就是个送盒饭的”,很刺耳。

▲ 图 / 中国新闻周刊

但他非常需要这份工作。大儿子刚出生没多久就生病了,每个月都需要到医院治疗,有时光医药费就要好几千元。稳定的收入比什么都重要。

疫情前后,骑手越来越多,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刚入职时,他一天跑8个小时就够了,最卷的时候,一天可能要跑十来个小时,“下午边骑车边睡,特别危险,可又没办法”。后来,平台上线了防疲劳机制——跑单超过8小时会反复提醒,满12小时强制下线。周朴芳觉得,这个规则挺合理,“每天睡觉的时间也更长了”,不是不让跑,是提醒大家累了就该歇一歇。

这个规则,对大多数骑手来说几乎感受不到。真正跑到那个边界的,是像万灯辉那样背负着具体压力、主动选择高强度的人。万灯辉记得,防疲劳机制刚上线那段时间,他被强制下线了好多次,起初是抵触的:“它影响我赚钱。”但他慢慢发现,停下来的那段时间反而成了空隙——“谁都打扰不到我,我就该吃吃,该休息休息。”

▲ 万灯辉谈触发防疲劳机制。图 /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

万灯辉后来说:正是因为被迫停下来,他才有时间剪视频、做内容,才有了那个鼓励了无数人的账号,“如果没有防疲劳,我还在从早跑到晚,这场讨论也不会发生。”

王璐之前当过服装店的导购,干了两个月,每天晚上11点多才能下班,没时间接孩子,只能辞职。她想要的是时间能自己说了算,不耽误陪孩子。

如今,她每天固定工作8小时,孩子学校有活动或临时出状况,随时可以停单回家。社保也重新交起来了。王璐算过,现在每个月自己掏的养老保险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一年下来能省五六千,不是小数目。”

被托住的生活

那些悬在心里的事,有的在慢慢落地。

跑外卖第二年,宋泽刚就在老家县城买了套房,慢慢装修完,父母生活也在改善。以前连个烧饼都舍不得在外面买,自己烙饼凑合;如今过节,会招呼全家下馆子。

这些年他也想过换行业,对比了一圈,发现大多数蓝领工作没跑外卖划算。去做环卫或保安,工资基本压在当地最低工资标准附近,逢年过节也没什么额外福利。在美团跑单,平台补贴一半养老保险,大病有关怀补贴,“这么一算,外卖反而是最合适的。”

▲ 宋泽刚。图 / 讲述者提供

宋泽刚算的是明面上的账。跑单收入之外,还有一块不太被注意到的部分:订单奖励、活动奖励、顾客答谢等,跑得多、评价好,这些加起来也相当可观。

支出端也在悄悄变化。万灯辉在东城区跑单,站点附近就有工会设的骑手驿站,跑累了可以进去歇歇脚、充个电、喝口热水。他最近在准备申请站点附近的骑手公寓——政府联合平台提供的,租金比外面的合租便宜不少。“如果住进去,每个月又能多省一笔。”他说这话时,口气很平,像在算一道已经算过很多遍的账。

▲ 万灯辉在骑手驿站。图 /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

宋泽刚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但这些年,能感觉到规则越来越往对骑手有利的方向走。从出事故有人帮着处理,到超时不再直接罚款,再到防疲劳机制和社保补贴,每一项落地,他都觉得“好像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件事”。防疲劳机制刚上线那阵,宋泽刚身边也有人嫌麻烦,觉得被打断了节奏。但他理解这背后的逻辑:不是不让跑,是给了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周朴芳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外界看向骑手的目光在变。这两年,来问他怎么入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朋友白天上班,晚上出来兼职跑两三个小时,“跑的可都是钱啊,一天多赚一两百块,一年也有几万块呢”。 当年那句“就是个送盒饭的”,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王璐最初和家人约好,先干两三个月,不合适立马辞职。上手之后,她留了下来。时间自由,带娃工作两不误,旺季每天跑8小时,能赚接近一万元。

如今,她是美团骑士长,管着70人的团队。在家全职带娃时,她经常生气,总和丈夫吵架。工作之后,“突然都能想开了,心情都变好了”,出去跑两圈,什么不快都散了,说话的底气也更足了。

以前她几乎从不给自己买衣服或化妆品,每次想买,都说服自己“能省就省,省给孩子花”。现在再去商场,遇到自己喜欢的,如果在预算内,她不会再犹豫。

“既然有条件,我就对自己好一点。”

▲ 在工作中的王璐。图 / 讲述者提供

尾声

宋泽刚的父母有了新空调和洗衣机,这个夏天不用再对着热风扇;周朴芳陪美团的两位同事在金店里转了一上午,挑了一枚他老婆收到后第一反应是“这是假的吧”的金戒指——结婚十年,第一件贵重礼物;王璐说今年暑假没有台风,桂林那趟,应该终于可以去了。

万灯辉的每条视频末尾,几乎都有一句固定的话:

加油,未来可期。

▲ 万灯辉固定的视频结尾。图 / @小万狠努力

骑手不是一种人,是1000万种人。万灯辉或许是亮眼的那一个,但他不是全部。更多的人,是宋泽刚、周朴芳和王璐——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万灯辉那样的数字,只是一单一单地跑,把那些悬在心里很久的小事,一件一件地落了地。

困住万灯辉的,是他欠下的那些钱。托住宋泽刚他们的,是工作,也是他们自己本身——在最需要的时候,他们跑起来了,也跑下去了。

就这些。但也就这些,已经很好了。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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